拉康式主体既不是个体,也不是我们所谓的意识主体(或者有意识思考的主体),换句话说,不是多数分析性哲学所谓的那个主体。有意识思考的主体,大体而言,难以和自我心理学所理解的自我区分开来,而自我盛行于分析性哲学占主导地位的国家。不应该奇怪的是:大多数文化中占主导地位的概念,超越了学科边界。
依据拉康的观点,如今的自我是理想形象的结晶或浓缩,等于一个孩子学会认同的一个固定且具体化的对象,孩子学会了自己认同于这样一个对象。这些理想形象也许由孩子在镜子中看到的自己组成,它们之所以是理想的,是因为在镜像开始发挥重要作用的阶段(6~18个月),孩子还很不协调,而且实际有的只不过是一种不统整的混乱感觉与冲动,而镜像代表了一种统整的外表,类似于孩子更能干、更协调且更强大的父母。
孩子投资、投注且内化这样的形象,因为父母很看好它们,坚持告诉幼儿,镜像就是他/她:“对呀,宝宝,那就是你呀!”孩子也用类似的方式吸收其他理想形象一从父母大他者那里反射回来的他/她自己的形象:“好女孩”或者“坏女孩”“模范儿子”诸如此类。这样的“形象”源自父母大他者如何“看待”孩子,因此是在语言上被结构化的。实际上,正是象征秩序使镜像和其他形象(例如,拍摄的形象)能够被内化,因为主要是父母对这些形象的反应,才让它们在孩子眼中具备力比多利益或价值一这就是为什么孩子在6个月大之前,换句话说,语言在孩子那里运作之前(在孩子能够说话之前),镜像并不能引起什么兴趣。
不妨说,各种形象一旦内化,就会融入更广阔的形象中,孩子逐渐把其当作他/她的自我(self);这种自我形象(self-image)当然可以被添加到孩子的生命历程中,新的形象被嫁接到旧的形象上。总体而言,正是这种形象的结晶,使连贯的“自我感”(sense of self)成为可能(或者在形象过于矛盾而无法融合的时候,使之不可能),我们千方百计要将周围的世界“说得通”,这种企图涉及将我们的所见所闻与这种被内化的自我形象并列在一起:所发生之事是如何映照出我们的?我们要在哪里切人进去?这对我们的看法是一种挑战吗?
因此,就像西方哲学千百年来一直告诉我们的那样,这种自我是一种建构,一种心智对象,而且尽管弗洛伊德赋予了它一个动因身份,但在拉康精神分析中,自我显然不是一个主动的动因,无意识才是利益动因。在拉康的观,点中,自我不具备资格作为动因或者活动的所在地,而是固着与自恋型依恋的所在地。此外,它不可避免地涵盖了“虚假形象”,在其中,镜像总是被颠倒过来的(涉及一种左右颠倒),而且“交流”——导致语言层面上被结构化的理想“形象”被内化,比如“你是一个model son(模范儿子)”——就像所有交流一样,易于造成误解:儿子也许会依据汽车或飞机模型(model)来理解/误解这种评价,此后只会把自己当成真实物件的一个缩小的塑料版,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儿子。分析的重点不是极力给予分析者一个“真实的”或正确的自我形象,因为自我在本质上是一种歪曲,一种错误,一个储藏误解之地。
我们说“我认为…”或者“我是那种…的人”,其中的那个“我”通常指的是自我,而绝不是拉康式主体:它只是所述的主体(subject of the statement)。
拉康式主体不是所述的主体
在1950年代后期到1960年代早期,拉康开始尽可能准确定位主体,并且似乎寄希望于在所述中,也就是说在被讲出来的话中,找到主体的能指。他在话语中寻找主体(subject)的确切显现,并且开始考虑语法学家和语言学家关于句子主语(subject)的作品。
拉康多次明确提到罗曼·雅克布森(Roman Jakobson)关于“转换词”(shifters)的论文,在那篇论文中,雅克布森提出了编码(code)概念,即在言说或书写中使用的一组能指——在某种意义上是拉康所说的能指“宝藏”或“宝库”——以及信息概念,也就是言说者实际上所说的。
雅克布森指出,有以下几种情况:(1)那些指向其他信息的信息——例如引用,在其中,先前的信息被包含在当前的信息中(信息→信息);(2)那些指向编码的信息一例如“‘puppy’指的是一只幼犬”,它提供了编码元素的意义,换句话说,提供了其定义(信息→编码);(3)那些指向编码本身的编码元素,例如专名,因为“‘Jerry'指的是一个叫Jerry的人”——这个名字指代的是拥有或被叫作这个名字的人(编码→编码)。最后,雅克布森指出,人们可以在一个指向信息的编码中找到(4)元素,他提供的例子是人称代词,例如“我”“你”“他”“她”等(编码→信息)。不参考它们在其中出现的信息,就无法定义它们的含义。“我”指的是信息发送者,“你”指的是信息接收者或收件人。雅克布森借用了叶斯帕森(Jespersen)的术语,把这些元素称为“转换词”,因为它们所指的内容会随着每条新的信息而改变或转换。
雅克布森的四个组合——引用、定义、专名和转换词——穷尽了编码和信息这两个概念所提供的可能性,但并不标榜涵盖了言语的所有部分,因为这后几个中的绝大多数只是编码元素。名词、动词、介词等都是编码的一部分。
一个句子,比如“我是那种……的人”,其语法主语作为一个转换词指定了信息发送者,鉴于它可以说是意指了发送信息的主体,所以它意指了自我:那个认为他/她自己是X而不是Y,慷慨而不吝啬,思想开放而不狭隘等的有意识主体。人称代词“我”指的是那个将他/她的自我认同于一个特定的理想形象的人。因此,自我是所述的主体所代表的。那么,那个打断了自我的精巧所述,或者那个把它们弄砸了的代理或动因是什么呢?
拉康式主体不出现在所述的任何地方
拉康一直在寻找主体在话语中的精确显现,在1960年代早期,他经常试图将主体的出现与法语单词ne联系起来,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是“不”,是法语ne pas的一部分,但在许多情况下会单独使用,与其说是为了全面否定(尽管ne单独和pouvoir一起使用时足以表示否定),倒不如说是为了做一些更模糊的事情,达穆里蒂奇和皮雄称之为引入“不整一”(discordance)。在某些表达中,单独使用这个据说是附加的ne,在语法上是有必要的,或者至少相比于省略它,要更加准确且更强有力(比如,avant qu'il n'arrive,pourvu qu'il ne soit arrivé,craindre qu''il ne vienne),但它似乎往它所在的言辞中引入了某种犹豫、模棱两可或不确定性,仿佛是在暗示,言说者在否认他正断定之事,在担心他宣称自己期待之事,或者期待他担心之事。在这种情况中,我们有种印象:言说者既想要又不想要所言之事发生,或者所提之人出现。
在英语中,我们有一个稍微类似的情况:“I can't help but think that…”(我忍不住,但还是认为……)——意味着“I can't help thinking that…”(我不禁认为……)——中的“but”一词。这里的“but”似乎有些多余——即便我们将这句话转译为“I can't stop myself from thinking that”(我没法让自己不认为…),但它会滑向双重否定“I can't not think that…”(我没法不认为……)。“but”总是意味着“only”“simple”或“just”,但在某些表达中,它的意义不止于此,它还有否定意味,这在某些情况下,哪怕是以英语为母语的人都会很困惑。例如,“I can't but not wonder at his complacency”“I can't but not suspect him of having done it; after all he is my best friend”“I can't but imagine he won't call”。什么可以让我们明确区分“I can but hope he won't call”和“I cannot but hope he won't call"这两句话的意思呢?《牛津英语词典》提供了多不胜数的例句,来说明这个异常多价的三字母能指,比如它可以作为连词、介词、副词、形容词或名词。在那些让我们感兴趣的用法中,我们可以找到这样的例句:
“You say you are tied hand and foot. You will never be but that in London.”
“Not but that I should have gone if I hadhad the chance.”
“I will not deny but that it is a difficult thing.”
“I cannot deny but that it would be easy.”
“She cannot miss but see us.”
“I do not fear but that my grandfather will recover.”
在这样的表达中,意识或者自我话语与另一个“动因”——利用了英语文法(在ne的例子中是法语文法)中含有的“可能性”来呈现自身——之间似乎有一种冲突在运作。这另一个动因,这个非自我或者无意识“话语”,很像口误中的情况,打断了前一个话语,几乎是在说“不!”拉康指出,在这样的情况中,我们可以认为法语ne——而且我想指出的是,英语中的“but”有些模棱两可或至少有时会让人困惑不已的用法——意指言说的主体。为什么是“意指”(signifying)呢?这里的“but”不是能述的主体的名字;它指向的是一种“不-说”(no-saying),一种说“不”(拉康的用词是ditque-non)。
这个“but”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东西,实际上是太奇怪了,以至于在整个英语体系中找不到类似的其他例子,在法语中也找不到类似ne的其他例子。
在这种“不-说”的用法中,我们能够看出任何可以将“but”归类的方式吗?这个词显然是编码的一部分,而且就它出现在信息中而言,它就像是在言说信息本身,更准确地说,是在言说讲话者。但是,与其简单地指出是谁在讲话,它更像是在告诉我们和讲话者有关的事情,换句话说,他/她并不完全赞同自己所说的话。它似乎指向的是一个矛盾的讲话者,同时在说是和否,一边说这个,一边暗示那个。
虽然转换词是语法上的所述主体,但“but”(但是)这个词是出现在讲话行动中的,即能述中的一种“不-说”(nay-saying)。“不”已讲出,在这个意义上说,拉康将下面的信息或者所述分割成两个部分(图4.1)。
“编码”和“信息”这两个概念在这里并不够用;为了限定该例句中的but一词,我们不得不提到所述(enunciated)和能述(enunciation)之间的某种千涉,换句话说是讲出来的话(“内容”)与言说行动之间的干涉。
拉康指派给陈述的唯一主体是有意识的所述主体,此处由人称代词“我”来表示。要限定这个主体,我们只须参考语言学分类编码和信息,也就是说,只须参考严格的结构分类。所述主体“我”是一个转换词:它是一个针对信息的编码元素。
but这个词仍然待在原处,指示无意识的能述主体,从而表明主体是分裂的,可以说是具有双重心智,赞同和反对、意识和无意识。口误同样可以证明,有两个层级的存在,但是1960年代的拉康暗示,似乎只有在ne(以及but)的例子中,我们才有恒久不变或有规律的主体能指一有规律指的是它们出现得有规律,且常常给这“另一个”主体打上标签。更不用说,法语和英语中很多采用了ne和but的表达,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了套话,被固化了,以至于人们基本上不得不将它们和其他某些词一并使用(例如,法语动词craindre,几乎总是和ne一起使用)。然而,在某种程度上,每一个讲话者都从语言提供的各种各样的“表达同样意思”的方式中,选择这种脱口而出的表达。
主体的飞逝
所以,这“另一个”主体一这个在某些所述中由“but”意指的言说主体一并非具有永恒存在的事物或人:它只出现在一个吉利时机显现时。它不是某种潜在的基体(hupokeimenon)或基底(subjectum)。
无意识作为一种被排除在意识之外的意指链的持续运作(参见第2章以及附录1和附录2的描述),某种知识在其中得到了体现,而且在性质上是永久的;换句话说,无意识贯穿人的一生。然而,无意识主体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永久或恒定的。作为链条的无意识与无意识主体不是同一回事。
拉康在他的《论〈失窃的信〉的研讨班》中指出,一个能指标记了对它所意指的东西的取消:ne和but标志着对无意识主体的死亡判决。无意识主体存在的时间只够用来抗议,用来说“不”。一旦主体说了他/她的看法,他/她说的东西就篡夺了他/她的位置;能指取代了他/她;而他/她消失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ne和but是主体的能指。正如拉康的符号 S所代表的那样(S代表“主体”,斜杠代表“被划杠/被隔绝的”:被语言划杠的主体,在大他者中被异化的主体),主体消失在能指ne(这里用S1——首个能指——来表示)的“下面”或“后面”。
S1/ S(能指S1替代被划杠的主体 S)
该能指取代了主体的位置,代替了现在已经消失的主体。这个主体除了作为话语中的一个缺口外,没有其他的存在(being)。无意识主体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现是,外异的或不相干的东西转瞬即逝的入侵。从时间上讲,主体只是作为一个脉动出现,一个偶发的脉动或打断,很快就消逝或熄灭了,可以说是借助能指来“表达自己”。
弗洛伊德式主体
然而,这样将主体临时“定义”为缺口,更具体地适用于人们所说的“弗洛伊德式主体”,而不是拉康式主体。
拉康在早期研究了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学》和《诙谐及其与无意识的关系》,他让我们习惯于他所说的这种观念:在一个特殊时刻,某种东西“涌现出来”(surges forth)。在口误中,就像在各种失误和过失行为中,某种外来的意图似乎来到现场或者闯了进来。弗洛伊德引导我们将这种人侵与无意识联系起来,因此我们很自然地赋予它某种意向性、动因,甚至主体性。我们可以暂时把这个入侵者看作某种意义上的“弗洛伊德式主体”。当然,弗洛伊德从未引入这样一个类别,但我将在这里把它当作一种速记,用于谈论弗洛伊德对无意识主体的处理。
因为弗洛伊德一度把无意识变成了一个成熟的代理/动因(Instanz),这个动因似乎被赋予了它自己的意图和意志——某种第二意识,以某种方式建立在第一意识的模型上。虽然拉康无疑把无意识当作那打断了正常事件流程的东西,但他从未将无意识当作一个动因;它仍然是一种脱离意识和主体性卷人的话语,即大他者的话语,即使它打断了那建立在虚假自我感觉之上的自我话语。将主体性赋予弗洛伊德式的作为话语和其他“意向性”活动中的缺口、打断或闯入的无意识,绝不能说明拉康式主体的独特性。”那么无意识主体是谁,要如何定位它?
在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继续辨别这个主体不是什么。
笛卡尔式主体及其反面
弗洛伊德式主体,其不同寻常之处在于,它涌现出来,却又几乎瞬间消失。这个主体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它没有存在(being),没有基底,也没有时间永恒性,简而言之,我们在谈论主体时习惯于看到的东西,它都没有。我们有一种昙花一现的感觉,然后它就没了。
拉康指出,笛卡尔式主体——我思——也有一个类似的短暂存在(existence)。笛卡尔式主体得出了一个结论:每当他对自己说“我思”时,他都在。他必须对自己重复“我思”,以便能够让他自己确信他是存在的。一旦他不再重复这几个词,他的确信就不可避免地消失了。笛卡尔能够通过引入上帝——笛卡尔式宇宙中许多事物的担保者——来确保他的主体有更持久的存在(being),但拉康把他的分析聚焦于笛卡尔式主体的准时性和短暂性。
我将用两个圆圈来说明我们可以怎么理解笛卡尔的做法。他概念化了一个时刻,在其中,思考和存在(being)有所重叠:在笛卡尔式主体对自己说“我思”的时候,存在和思考瞬间相接(图4.2)。他思考,这一事实充当了他存在的基础;在这里,他把思考和言说主体“我”连接在一起。
在拉康看来,这种观点是相当乌托邦的。主体,就他的理解来看,无法在思考和存在相接的田园诗般的时刻避难,而是只能被迫选择其中一个。他可以“有”的要么是思考,要么是存在,但绝不能同时拥有两者。图4.3呈现了我们如何图式化拉康式主体。
为什么拉康这样把笛卡尔式主体翻了个底朝天,采用了我思所不是的一切?首先,拉康对思维的观点,类似于弗洛伊德,围绕着无意识思维,而不是哲学家笛卡尔所研究的意识思维。弗洛伊德通常将意识思维与合理化联系起来,而拉康很难说给予了它更高的地位。
其次,那个说“我”的笛卡尔式主体对应于自我的层面,是一个被构建的自我,被认为是自己思维的主人,其思维被认为对应于“外部现实”。这样一个单维的自我相信它是自己思维的作者,因此心安理得地断言“我认为”。这种笛卡尔式主体,其特点是拉康所说的“虚假存在”(研讨班XV),每当分析者说,“我是那种独立且自由思考的人”,或者“我做那些事是因为那是宽宏大量的事,我总是尽量做到不仅公平还要大度”,这种虚假存在就表现出来。在这样的所述中,一个固着的自我被提出来,而无意识则遭到拒绝;仿佛这样的分析者在对他/她的分析家说:“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因为我是知道的。我不糊弄自己,我知道我的立场。”
虽然拉康是从笛卡尔式主体的准时性(或点状性)——思考和存在转瞬即逝的相接——开始讨论的,但他把笛卡尔翻了个底朝天:自我思维仅仅是有意识的合理化(自我会编造符合理想自我形象的事后解释,以便失误和不小心说出的话听起来是合理的),由此产生的存在只能被归类为虚假的或伪造的。因此,拉康似乎为我们展示了某种具有真实或真正存在的主体前景,此存在跟自我的虚假存在是截然相反的,但归根结底,情况并非如此。拉康式主体仍然与存在相分离,但在我将进一步讨论的那种意义上例外。
拉康式的分裂主体
请注意,拉康自己使用的“思考”一词指的是无意识思维,因为它是在跟主体性相分离的情况下展开的(如第2章所讨论的),那么我们来看一看拉康对他所说的分裂或分割的主体最清晰的图形说明之一。这个图出现在研讨班XIV和XV中,在此以图4.4呈现。
这个图式将在本章和第6章被详细讨论。在这里,我仅指出其中一些最突出的特点。此图式中的初始位置(右上角)提供了拉康对其主体的一个“定义”:“要么我不思,要么我不在”(either I am not thinking or I am not)——第二个am要在“我是无存在的”之绝对意义上来理解。要么/要么的选择意味着,一个人不得不将自己置于这个图式的其他角。可以说,阻力最小的路径是拒绝无意识(拒绝关注无意识中展开的思维),这是一种对虚假存在的沉溺(左上角)。然而,分析要求我们尽可能放弃这种虚假存在,让无意识思维充分运作。
主体分裂在自我(左上角)和无意识(右下角)之间,在意识和无意识之间,在不可避免的虚假自我感觉和无意识中语言的自动运作(意指链)之间。
那么,我们可以第一次尝试说,拉康式主体能够被归结为:该主体不过是这种分裂本身。拉康的各种用词,即“分裂的主体”“被分割的主体”或“被划杠的主体”——所有这些都是用同一个符号 S来书写的——完全在于这样一个事实:一个言说的存在,其两个“部分”或化身没有共同的根基:它们是彻底分开的(自我或虚假存在的前提是拒绝无意识思维,无意识思维完全不关心自我对自己的粉饰看法)。
这种重大的分裂是我们儿时第一次开始说话时,语言在我们身上运作的产物。它相当于我所说的我们在语言中的异化(将在第5章被详细讨论),关于这个概念,拉康是从弗洛伊德的Spaltung概念中得到启发的,Spaltung出自弗洛伊德1938年的论文“Die Ichspaltung un Abwehrvorgang”,该文在标准版中被翻译为《自我在防御过程中的分裂》(Splitting of the Ego in the Process of Defence),但最好译为《“我”的分裂》(Splitting of the I)。
“我”分裂为自我(虚假自我)和无意识,在某种意义上带来了一个表面,它有两个面:一个是暴露的,一个是隐藏的。虽然这两个面从根本上说可能并非由完全不同的材料构成,本质上都是由语言材料构成的,但在表面的任何特定点上,都有一个正面和一个反面,一个可见的面和一个不可见的面。它们的价值可能只是局部的,就像莫比乌斯带一样,如果你沿着任何一面画一条足够长的线,由于带子的弯曲,你最终会画到反面。然而,在正面和反面、意识和无意识之间至少有一个局部的分裂。
这种分裂,虽然对每个新生的言说存在来说都是创伤性的,但绝不是疯狂的表现。相反,拉康指出,在精神病中,这种分裂根本就不能被假定为发生过,“无意识”是“一个开放的天空”,暴露给全世界看。类无意识的思维过程在精神病中并不像在神经症中那样是隐匿的,这表明那种通常由于吸收语言而导致的分裂并没有发生,而且精神病主体在语言中的存在有一些不同之处。由我们在语言中的异化所产生的分裂,这个概念本身可以作为一个诊断工具,让临床工作者在某些案例中能够区分神经症和精神病。
虽然这种分裂与我们倾向于跟主体性联系在一起的那种动因毫无共同之处,但它已经是超越结构的第一步。作为大他者的语言并不自动使一个人类小孩成为主体;它可以不奏效,就像在精神病中那样。这种分裂并非某种可以用严格意义上语言学的或组合的术语来解释的东西。因此,它超出了结构。尽管主体在这里只不过是两种形式的他者性之间的分裂,是作为小他者的自我与作为大他者话语的无意识之间的分裂,但这种分裂本身超越了大他者。我们将在下一章看到,分裂主体的出现预示着大他者有一个相应的分裂或分解。
超越分裂的主体
但是,分裂的主体绝不是拉康关于主体性的最后说辞,主体还有另外一个方面,我将首先尝试用图形来说明,然后在接下来的两章中加以解释。我们先回到图4.4所示的对分裂主体的阐述,首先要注意,主体不仅被分裂在自我和无意识之间,而且图式的两个对角(左上角和右下角)还有进一步的分裂。就目前而言,我们先来讨论无意识层面的分裂。
在右下角的圆圈中被排除(无阴影)的部分,拉康写下了“I”(我)。在这种情况下,它不是我们可以在诸如“我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陈述里找到的意识话语中的那个具体化的“我”;也不是空洞的转换词,一个其指称会随着讲出这个词的人而变化的能指。相反,它是弗洛伊德所说的“Wo Es war,soll Ich werden”(它曾在之处,我必将生成)这句话中的我,这句话是拉康作品中名副其实的主题。拉康为这句话提出了很多解释,其要点涉及从非人称的“它”(而不是它我,因为弗洛伊德在这里既没有说das Es也没有说das Ich,这两个术语通常是他分别用来命名它我和自我的代理时会用到的)到“我”的一种道德上强加的位移。我必须在“它”曾在之处或曾统领之处成为我;我必须生成,必须承担起它的位置,占据“它”曾在的位置。在这里,“我”作为分析旨在产生的主体而出现:一个为无意识承担起责任的“我”,在无意识的思维连接中产生的“我”,而这种思维连接似乎是自行发生的,没有任何类似于主体的东西介入(图4.5)。
这个“我”,或者我们可以说,无意识主体,一般来说,在无意识思维的层面上是被排除在外的。“我”的生成可以说只是瞬间的, 是一种脉动式的运动,朝向图式的左下角移动(图4.6)。
但是,虽然这个主体和那些被称为口误和过失行为的打断一样,只是转瞬即逝的,但这种独特的拉康式主体,与其说是一个打断,倒不如说是对打断的承担(assumption),这里的assumption要按照法语中的assomption的意思来理解,也就是,接受打断责任,把它承担起来。
因为拉康声称:“人总是对自己身为主体的位置负有责任。”因此,他的主体概念有一个伦理成分,并在弗洛伊德的“Wo Es war,soll Ich werden”中找到了其基本原则。
因此,我们是从一个异化的主体开始的,它不是别的,它就是分裂本身(图4.7)。
但在某种意义上,分裂的主体、“被异化的”主体,能够通过向图式的左下角转变或移动来“超越”或“克服”这种分裂(参见图4.6)。在某种意义上,分裂是主体存在(existence)之可能性的条件,脉动式的转变则似乎是主体的实现。虽然分裂与异化相对应,但我在此提出的拉康式主体的第二个方面则与分离相对应。这两个运作将在下一章被详细探讨。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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